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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书 · 传 · 郦陆朱刘叔孙传

国学诗词雏鹰计划:阅读此篇名篇《汉书 · 传 · 郦陆朱刘叔孙传》 来自:《汉书》

班固

东汉扶风安陵人,字孟坚。班彪子。博学能文,续父所著《史记后传》未竟之业,被诬私修国史,下狱。弟班超上书力辩,乃获释。明帝重其学,除兰台令史,迁为郎,典校秘书,奉诏续成其父书。潜心二十余年,至章帝建初中修成《汉书》,当世重之。迁玄武司马,撰《白虎通德论》。和帝永元元年,随窦宪征匈奴,为中护军。宪败,受牵连,死狱中。善辞赋,有《两都赋》、《幽通赋》、《典引》等。后人辑有《班兰台集》。
原文

郦食其,陈留高阳人也。好读书,家贫落魄,无衣食业。为里监门,然吏县中贤豪不敢役,皆谓之狂生。 及陈胜、项梁等起,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,食其闻其将皆握龊好荷礼自用,不能听大度之言,食其乃自匿。后闻沛公略地陈留郊,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子,沛公时时问邑中贤豪。骑士归,食其见,谓曰:“吾闻沛公嫚易人,有大略,此真吾所愿从游,莫为我先。若见沛公,谓曰‘臣里中有郦生,年六十余,长八尺,人皆谓之狂生,自谓我非狂。’”骑士曰:“沛公不喜儒,诸客冠儒冠来者,沛公辄解其冠,溺其中。与人言,常大骂。未可以儒生说也。”食其曰:“第言之。”骑士从容言食其所戒者。 沛公至高阳传舍,使人召食其。食其至,入谒,沛公方踞床令两女子洗,而见食其。食其入,即长揖不拜,曰:“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?欲率诸侯破秦乎?”沛公骂曰:“竖儒!夫天下同苦秦久矣,故诸侯相率攻秦,何谓助秦?”食其曰:“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,不宜踞见长者。”于是沛公辍洗,起衣,延食其上坐,谢之。食其因言六国从衡时,沛公喜,赐食其食,问曰:“计安出?”食其曰:“足下起瓦合之卒,收散乱之兵,不满万人,欲以径人强秦,此所谓探虎口者也。夫陈留,天下之冲,四通五达之郊也,今其城中又多积粟,臣知其令,今请使,令下足下。即不听,足下举兵攻之,臣为内应。”于是遣食其往,沛公引兵随之,遂下陈留。号食其为广野君。 食其言弟商,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。食其常为说客,驰使诸侯。 汉三年秋,项羽击汉,拔荥阳,汉兵遁保巩。楚人闻韩信破赵,彭越数反梁地,则分兵救之。韩信方东击齐,汉王数困荥阳、成皋,计欲捐成皋以东,屯巩、雒以距楚。食其因曰:“臣闻之,知天之天者,王事可成;不知天之天者,王事不可成。王者以民为天,而民以食为天。夫敖仓,天下转输久矣,臣闻其下乃有臧粟甚多。楚人拔荥阳,不坚守敖仓,乃引而东,令適卒分守成皋,此乃天所以资汉。方今楚易取而汉后却,自夺便,臣窃以为过矣。且两雄不俱立,楚、汉久相持不决,百姓骚动,海内摇荡,农夫释耒,红女下机,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。愿足下急复进兵,收取荥阳,据敖庚之粟,塞成皋之险,杜太行之道,距飞狐之口,守白马之津,以示诸侯形制之势,则天下知所归矣。方今燕、赵已定,唯齐未下。今田广据千里之齐,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,诸田宗强,负海岱,阻河济,南近楚,齐人多变诈,足下虽遣数十万师,未可以岁月破也。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。”上曰:“善。” 乃从其画,复守敖仓,而使食其说齐王,曰:“王知天下之所归乎?”曰:“不知也。”曰:“知天下之所归,则齐国可得而有也;若不知天下之所归,即齐国未可保也。”齐王曰:“天下何归?”食其曰:“天下归汉。”齐王曰:“先生何以言之?”曰:“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,约先入咸阳者王之,项王背约不与,而王之汉中。项王迁杀义帝,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,出关而责义帝之负处,收天下之兵,立诸侯之后。降城即以侯其将,得赂则以分其士,与天下同其利,豪英贤材皆乐为之用。诸侯之兵四面而至,蜀汉之粟方船而下。项王有背约之名,杀义帝之负;于人之功无所记,于人之罪无所忘;战胜而不得其赏,拔城而不得其封;非项氏莫得用事;为人刻印,玩而不能授;攻城得赂,积财而不能赏。天下畔之,贤材怨之,而莫为之用。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,可坐而策也。夫汉王发蜀汉,定三秦;涉西河之外,授上党之兵;下井陉,诛成安君;破北魏,举三十二城:此黄帝之兵,非人之力,天之福今。今已据敖仓之粟,塞成皋之险,守白马之津,杜太行之厄,距飞狐之口,天下后服者先亡矣。王疾下汉王,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;不下汉王,危亡可立而待也。”田广以为然,乃听食其,罢历下兵守战备,与食其日纵酒。 韩信闻食其冯轼下齐七十余城,乃夜度兵平原袭齐。齐王田广闻汉兵至,以为食其卖己,乃亨食其,引兵走。 汉十二年,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,有功。高祖举功臣,思食其。食其子疥数将兵,上以其父故,封疥为高梁侯。后更食武阳,卒,子遂嗣。三世,侯平有罪,国除。 陆贾,楚人也。以客从高祖定天下,名有口辩,居左右,常使诸侯。 时中国初定,尉佗平南越,因王之。高祖使贾赐佗印为南越王。贾至,尉佗魋结箕踞见贾。贾因说佗曰:“足下中国人,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。今足下反天性,弃冠带,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,祸且及身矣。夫秦失其正,诸侯豪桀并起,唯汉王先入关,据咸阳。项籍背约,自立为西楚霸王,诸侯皆属,可谓至强矣。然汉王起巴、蜀,鞭笞天下,劫诸侯,遂诛项羽。五年之间,海内平定,此非人力,天之所建也。天也闻君王王南越,而不助天下诛暴逆,将相欲移兵而诛王,天子怜百姓新劳苦,且休之,遣臣授君王印,剖符通使。君王宜郊迎,北面称臣,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。汉诚闻之,掘烧君王先人冢墓,夷种宗族,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,即越杀王降汉,如反覆手耳。” 于是佗乃蹶然起坐,谢贾曰:“居蛮夷中久,殊失礼义。”因问贾曰:“我孰与萧何、曹参、韩信贤?”贾曰:“王似贤也。”复问曰:“我孰与皇帝贤?”贾曰“皇帝起丰沛,讨暴秦,诛强楚,为天下兴利除害,继五帝三王之业,统天下,理中国。中国之人以亿计,地方万里,居天下之膏腴,人众车舆,万物殷富,政由一家,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。今王众不过数万,皆蛮夷,崎岖山海间,譬如汉一郡,王何乃比于汉!”佗大笑曰:“吾不起中国,故王此。使我居中国,何遽不若汉?”乃大说贾,留与饮数月。曰:“越中无足与语,至生来,令我日闻所不闻。”赐贾橐中装直千金,它送亦千金。贾卒拜佗为南越王,令称臣奉汉约。归报,高帝大说,拜贾为太中大夫。 贾时时前说称《诗》、《书》。高帝骂之曰:“乃公居马上得之,安事《诗》、《书》!”贾曰:“马上得之,宁可以马上治乎?且汤、武逆取而以顺守之,文帝并用,长久之术也。昔者吴王夫差、智伯极武而亡;秦任刑法不变,卒灭赵氏。乡使秦以并天下,行仁义,法先圣,陛下安得而有之?”高帝不怿,有惭色,谓贾曰:“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,吾所以得之者,及古成败之国。”贾凡著十二篇。每奏一篇,高帝未尝不称善,左右呼万岁,称其书曰《新语》。 孝惠时,吕太后用事,欲王诸吕,畏大臣及有口者。贾自度不能争之,乃病免。以好畴田地善,往家焉。有五男,乃出所使越橐中装,卖千金,分其子,子二百金,令为生产。贾常乘安车驷马,从歌鼓瑟侍者十人,宝剑直百金,谓其子曰:“与女约:过女,女给人马酒食极欲,十日而更。所死家,得宝剑车骑侍从者。一岁中以往来过它客,率不过再过,数击鲜,毋久溷女为也。” 吕太后时,王诸吕,诸吕擅权,欲劫少主,危刘氏。右丞相陈平患之,力不能争,恐祸及己。平常燕居深念。贾往,不请,直入坐,陈平方念,不见贾。贾曰:“何念深也?”平曰:“生揣我何念?”贾曰:“足下位为上相,食三万户侯,可谓极富贵无欲矣。然有忧念,不过患诸吕、少主耳。”陈平曰:“然。为之奈何?”贾曰:“天下安,注意相;天下危,注意将。将相和,则士豫附;士豫附,天下虽有变,则权不分。权不分,为社稷计,在两君掌握耳。臣常欲谓太尉绛侯,绛侯与我戏,易吾言。君何不交驩太尉,深相结?”为陈平画吕氏数事。平用其计,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,厚县乐饮太尉,太尉亦报如之。两人深相结,吕氏谋益坏。陈平乃以奴婢百人,车马五十乘,钱五百万,遗贾为食饮费。贾以此游汉廷公卿间,名声籍甚。及诛吕氏,立孝文,贾颇有力。 孝文即位,欲使人之南越,丞相平乃言贾为太中大夫,往使尉佗,去黄屋称制,令比诸侯,皆如意指。语在《南越传》。陆生竟以寿终。 朱建,楚人也。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,有罪去,后复事布。布欲反时,问建,建谏止之。布不听,听梁父侯,遂反。汉既诛布,闻建谏之,高祖赐建号平原君,家徙长安。 为人辩有口,刻廉刚直,行不苟合,义不取容。辟阳侯行不正,得幸吕太后,欲知建,建不肯见。及建母死,贫未有以发丧,方假貣服具。陆贾素与建善,乃见辟阳侯,贺曰:“平原君母死。”辟阳侯曰:“平原君母死,何乃贺我?”陆生曰:“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,平原君义不知君,以其母故。今其母死,君诚厚送丧,则彼为君死矣。”辟阳侯乃奉百金税,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,往赙凡五百金。 久之,人或毁辟阳侯,惠帝大怒,下吏,欲诛之。太后惭,不可言。大臣多害辟阳侯行,欲遂诛之。辟阳侯困急,使人欲见建。建辞曰:“狱急,不敢见君。”建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,说曰:“君所以得幸帝,天下莫不闻。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,道路皆言君谗,欲杀之。今日辟阳侯诛,且日太后含怒,亦诛君。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帝?帝听君出辟阳侯,太后大驩。两主俱幸君,君富贵益倍矣。”于是闳籍孺大恐,从其计,言帝,帝果出辟阳侯。辟阳侯之囚,欲见建,建不见,辟阳侯以为背之,大怒。乃其成功出之,大惊。 吕太后崩,大臣诛诸吕,辟阳侯与诸吕至深,卒不诛。计画所以全者,皆陆生、平原君之力也。 孝文时,淮南厉王杀辟阳侯,以党诸吕故。孝文闻其客朱建为其策,使吏捕欲治。闻吏至门,建欲自杀。诸子及吏皆曰:“事未可知,何自杀为?”建曰:“我死祸绝,不及乃身矣。”遂自刭。文帝闻而惜之,曰:“吾无杀建意也。”乃召其子,拜为中大夫。使匈奴,单于无礼,骂单于,遂死匈奴中。 娄敬,齐人也。汉五年,戍陇西,过雒阳,高帝在焉。敬脱挽辂,见齐人虞将军曰:“臣愿见上言便宜。”虞将军欲与鲜衣,敬曰:“臣衣帛,衣帛见,衣褐,衣褐见,不敢易衣。”虞将军入言上,上召见,赐食。 已而问敬,敬说曰:“陛下都雒阳,岂欲与周室比隆哉?”上曰:“然。”敬曰:“陛下取天下与周异。周之先自后稷,尧封之邰,积德累善十余世。公刘避桀居豳。大王以狄伐故,去豳,杖马箠去居岐,国人争归之。及文王为西伯,断虞、芮讼,始受命,吕望、伯夷自海滨来归之。武王伐纣,不期而会孟津上八百诸侯,遂灭殷。成王即位,周公之属傅相焉,乃营成周都雒,以为此天下中,诸侯四方纳贡职,道里钧矣,有德则易以王,无德则易以亡。凡居此者,欲令务以德致人,不欲阴险,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。及周之衰,分而为二,天下莫朝周,周不能制。非德薄,形势弱也。今陛下起丰沛,收卒三千人,以之径往,卷蜀汉,定三秦,与项籍战荥阳,大战七十,小战四十,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,父子暴骸中野,不可胜数,哭泣之声不绝,伤夷者未起,而欲比隆成、康之时,臣窃以为不侔矣。且夫秦地被山带河,四塞以为固,卒然有急,百万之众可具。因秦之故,资甚美膏腴之地,此所谓天府。陛下入关而都之,山东虽乱,秦故地可全而有也。夫与人斗,不搤其亢,拊其背,未能全胜。今陛下入关而都,按秦之故,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。”高帝问群臣,群臣皆山东人,争言周王数百年,秦二世则亡,不如都周。上疑未能决。及留侯明言入关便,即日驾西都关中。于是上曰:“本言都秦地者娄敬,娄者刘也。”赐姓刘氏,拜为郎中,号曰奉春君。 汉七年,韩王信反,高帝自往击。至晋阳,闻信与匈奴欲击汉,上大怒,使人使匈奴。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,徒见其老弱及羸畜。使者十蜚来,皆言匈奴易击。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,还报曰:“两国相击,此宜夸矜见所长。今臣往,徒见羸胔老弱,此必欲见短,伏奇兵以争利。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。”是时汉兵以逾句注,三十余万众,兵已业行。上怒,骂敬曰:“齐虏!以舌得官,乃今妄言沮吾军!”械系敬广武。遂往,至平城,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,七日然后得解。高帝至广武,赦敬,曰:“吾不用公言,以困平城。吾已斩先使十辈言可击者矣。”乃封敬二千户,为关内侯,号建信侯。 高帝罢平城归,韩王信亡人胡。当是时,冒顿单于兵强,控弦四十万骑,数若北边。上患之,问敬。敬曰:“天下初定,士卒罢于兵革,未可以武服也。冒顿杀人父代立,妻群母,以力为威,未可以仁义说也。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,然陛下恐不能为。”上曰:“诚可,何为不能!顾为奈何?”敬曰:“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单于,厚奉遗之,彼知汉女送厚,蛮夷必慕,以为阏氏,生子必为太子,代单于。何者?贪汉重币。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,使辩士风喻以礼节。冒顿在,固为子婿;死,外孙为单于。岂曾闻孙敢与大父亢礼哉?可毋战以渐臣也。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,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,彼亦知不肯贵近,无益也。”高帝曰:“善。”欲遣长公主。吕后泣曰:“妾唯以一太子、一女,奈何弃之匈奴!”上竟不能遣长公主,而取家人子为公主,妻单于。使敬往结和亲约。 敬从匈奴来,因言“匈奴河南白羊、楼烦王,去长安近者七百里,轻骑一日一夕可以至。秦中新破,少民,地肥饶,可益实。夫诸侯初起时,非齐诸田,楚昭、屈、景莫与。今陛下虽都关中,实少人。北近胡冠,东有六国强族,一日有变,陛下亦未得安枕而卧也。臣愿陛下徙齐诸田,楚昭、屈、景、燕、赵、韩、魏后,及豪杰名家,且实关中。无事,可以备胡;诸侯有变,亦足率以东伐。此强本弱末之术也。”上曰:“善。”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。 叔孙通,薛人也。秦时以文学征,待诏博士。数岁,陈胜起,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:“楚戍卒攻蕲入陈,于公何如?”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:“人臣无将,将则反,罪死无赦。愿陛下急发兵击之。”二世怒,作色。通前曰:“诸生言皆非。夫天下为一家,毁郡县城,铄其兵,视天下弗复用。且明主在上,法令具于下,吏人人奉职,四方辐辏,安有反者!此特群盗鼠窃狗盗,何足置齿牙间哉?郡守尉今捕诛,何足忧?”二世喜,尽问诸生,诸生或言反,或言盗。于是二世令御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,非所宜言。诸生言盗者皆罢之。乃赐通帛二十匹,衣一袭,拜为博士,通已出,反舍,诸生曰:“生何言之谀也?”通曰:“公不知,我几不免虎口!”乃亡去之薛,薛已降楚矣。 及项梁之薛,通从之。败定陶,从怀王。怀王为义帝,徙长沙,通留事项王,汉二年,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,通降汉王。 通儒服,汉王憎之,乃变其服,服短衣,楚制。汉王喜。 通之降汉,从弟子百余人,然无所进,剸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。弟子皆曰:“事先生数年,幸得从降汉,今不进臣等,剸言大猾,何也?”通乃谓曰:“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,诸生宁能斗乎?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。诸生且待我,我不忘矣。”汉王拜通为博士,号稷嗣君。 汉王已并天下,诸侯共尊为皇帝于定陶,通就其仪号。高帝悉去秦仪法,为简易。群臣饮争功,醉或妄呼,拔剑击柱,上患之。通知上亦厌之,说上曰:“夫儒者难与进取,可与守成。臣愿征鲁诸生,与臣弟子共起朝仪。”高帝曰:“得无难乎?”通曰:“五帝异乐,三王不同礼。礼者,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。故夏、殷、周礼所因损益可知者,谓不相复也。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。”上曰:“可试为之,令易知,度吾所能行为之。” 于是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。鲁有两生不肯行,曰:“公所事者且十主,皆面腴亲贵。今天下初定,死者未葬,伤者未起,又欲起礼乐。礼乐所由起,百年积德而后可兴也。吾不忍为公所为。公所为不合古,吾不行。公往矣,毋污我!”通笑曰:“若真鄙儒,不知时变。”遂与所征三十人西,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。习之月余,通曰:“上可试观。”上使行礼,曰:“吾能为此。”乃令群臣习肄,会十月。 汉七年,长乐宫成,诸侯群臣朝十月。仪:先平明,谒者治礼,引以次入殿门。廷中陈车骑戍卒卫官,设兵,张旗志。传曰“趋”。殿下郎中侠陛,陛数百人。功臣、列侯、诸将军、军吏以次陈西方,东乡;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,西乡。大行设九宾,胪句传。于是皇帝辇出房,百官执戟传警,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。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。至礼毕,尽伏,置法酒。诸侍坐殿下皆伏抑首,以尊卑次起上寿。觞九行,谒者言“罢酒”。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。竟朝置酒,无敢讙哗失礼者。于是高帝曰:“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!”拜通为奉常,赐金五百斤。通因进曰:“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,与共为仪,愿陛下官之。”高帝悉以为郎。通出,皆以五百金赐诸生。诸生乃喜曰:“叔孙生圣人,知当世务。” 九年,高帝徙通为太子太傅。十二年,高帝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,通谏曰:“昔者晋献公以骊姬故,废太子,立奚齐,晋国乱者数十年,为天下笑。秦以不早定扶苏,故亥诈立,自使灭祀,此陛下所亲见。今太子仁孝,天下皆闻之;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,其可背哉!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,臣愿先伏诛,以颈血污地。”高帝曰:“公罢矣,吾特戏耳。”通曰:“太子天下本,本壹摇天下震动,奈何以天下戏!”高帝曰:“吾听公。”及上置酒,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,上遂无易太子志矣。 高帝崩,孝惠即位,乃谓通曰:“先帝园陵寝庙,群臣莫习。”徙通为奉常,定宗庙仪法。乃稍定汉诸仪法,皆通所论著也。惠帝为东朝长乐宫,及间往,数跸烦民,作复道,方筑武库南,通奏事,因请间,曰:“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帝寝,衣冠月出游高庙?子孙奈何乘宗庙道上行哉!”惠帝惧,曰:“急坏之。”通曰:“人主无过举。今已作,百姓皆知之矣。愿陛下为原庙渭北,衣冠月出游之,益广宗庙,大孝之本。”上乃诏有司立原庙。 惠帝常出游离宫,通曰:“古者有春尝果,方今樱桃熟,可献,愿陛下出,因取樱桃献宗庙。”上许之。诸果献由此兴。 赞曰:高祖以征伐定天下,而缙绅之徒聘其知辩,并成大业。语曰:“廊庙之枝材一木之材,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”,信哉!刘敬脱挽辂而建金城之安,叔孙通舍枹鼓而立一王之仪,遇其时也。郦生自匿监门,待主然后出,犹不免鼎镬。朱建始名廉直,既距辟阳,不终其节,亦以丧身。陆贾位止大夫,致仕诸吕,不受忧责,从容平、勃之间,附会将相以强社稷,身名俱荣,其最优乎!

翻译
释义/赏析
繁体原文
酈食其,陳留高陽人也。好讀書,家貧落魄,無衣食業。爲裏監門,然吏縣中賢豪不敢役,皆謂之狂生。 及陳勝、項梁等起,諸將徇地過高陽者數十人,食其聞其將皆握齪好荷禮自用,不能聽大度之言,食其乃自匿。後聞沛公略地陳留郊,沛公麾下騎士適食其裏中子,沛公時時問邑中賢豪。騎士歸,食其見,謂曰:“吾聞沛公嫚易人,有大略,此真吾所願從遊,莫爲我先。若見沛公,謂曰‘臣裏中有酈生,年六十餘,長八尺,人皆謂之狂生,自謂我非狂。’”騎士曰:“沛公不喜儒,諸客冠儒冠來者,沛公輒解其冠,溺其中。與人言,常大罵。未可以儒生說也。”食其曰:“第言之。”騎士從容言食其所戒者。 沛公至高陽傳舍,使人召食其。食其至,入謁,沛公方踞牀令兩女子洗,而見食其。食其入,即長揖不拜,曰:“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?欲率諸侯破秦乎?”沛公罵曰:“豎儒!夫天下同苦秦久矣,故諸侯相率攻秦,何謂助秦?”食其曰:“必欲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,不宜踞見長者。”於是沛公輟洗,起衣,延食其上坐,謝之。食其因言六國從衡時,沛公喜,賜食其食,問曰:“計安出?”食其曰:“足下起瓦合之卒,收散亂之兵,不滿萬人,欲以徑人強秦,此所謂探虎口者也。夫陳留,天下之衝,四通五達之郊也,今其城中又多積粟,臣知其令,今請使,令下足下。即不聽,足下舉兵攻之,臣爲內應。”於是遣食其往,沛公引兵隨之,遂下陳留。號食其爲廣野君。 食其言弟商,使將數千人從沛公西南略地。食其常爲說客,馳使諸侯。 漢三年秋,項羽擊漢,拔滎陽,漢兵遁保鞏。楚人聞韓信破趙,彭越數反樑地,則分兵救之。韓信方東擊齊,漢王數困滎陽、成皋,計欲捐成皋以東,屯鞏、雒以距楚。食其因曰:“臣聞之,知天之天者,王事可成;不知天之天者,王事不可成。王者以民爲天,而民以食爲天。夫敖倉,天下轉輸久矣,臣聞其下乃有臧粟甚多。楚人拔滎陽,不堅守敖倉,乃引而東,令適卒分守成皋,此乃天所以資漢。方今楚易取而漢後卻,自奪便,臣竊以爲過矣。且兩雄不俱立,楚、漢久相持不決,百姓騷動,海內搖盪,農夫釋耒,紅女下機,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。願足下急復進兵,收取滎陽,據敖庚之粟,塞成皋之險,杜太行之道,距飛狐之口,守白馬之津,以示諸侯形制之勢,則天下知所歸矣。方今燕、趙已定,唯齊未下。今田廣據千里之齊,田間將二十萬之衆軍於歷城,諸田宗強,負海岱,阻河濟,南近楚,齊人多變詐,足下雖遣數十萬師,未可以歲月破也。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爲漢而稱東藩。”上曰:“善。” 乃從其畫,復守敖倉,而使食其說齊王,曰:“王知天下之所歸乎?”曰:“不知也。”曰:“知天下之所歸,則齊國可得而有也;若不知天下之所歸,即齊國未可保也。”齊王曰:“天下何歸?”食其曰:“天下歸漢。”齊王曰:“先生何以言之?”曰:“漢王與項王戮力西面擊秦,約先入咸陽者王之,項王背約不與,而王之漢中。項王遷殺義帝,漢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,出關而責義帝之負處,收天下之兵,立諸侯之後。降城即以侯其將,得賂則以分其士,與天下同其利,豪英賢材皆樂爲之用。諸侯之兵四面而至,蜀漢之粟方船而下。項王有背約之名,殺義帝之負;於人之功無所記,於人之罪無所忘;戰勝而不得其賞,拔城而不得其封;非項氏莫得用事;爲人刻印,玩而不能授;攻城得賂,積財而不能賞。天下畔之,賢材怨之,而莫爲之用。故天下之士歸於漢王,可坐而策也。夫漢王發蜀漢,定三秦;涉西河之外,授上黨之兵;下井陘,誅成安君;破北魏,舉三十二城:此黃帝之兵,非人之力,天之福今。今已據敖倉之粟,塞成皋之險,守白馬之津,杜太行之厄,距飛狐之口,天下後服者先亡矣。王疾下漢王,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;不下漢王,危亡可立而待也。”田廣以爲然,乃聽食其,罷歷下兵守戰備,與食其日縱酒。 韓信聞食其馮軾下齊七十餘城,乃夜度兵平原襲齊。齊王田廣聞漢兵至,以爲食其賣己,乃亨食其,引兵走。 漢十二年,曲周侯酈商以丞相將兵擊黥布,有功。高祖舉功臣,思食其。食其子疥數將兵,上以其父故,封疥爲高梁侯。後更食武陽,卒,子遂嗣。三世,侯平有罪,國除。 陸賈,楚人也。以客從高祖定天下,名有口辯,居左右,常使諸侯。 時中國初定,尉佗平南越,因王之。高祖使賈賜佗印爲南越王。賈至,尉佗魋結箕踞見賈。賈因說佗曰:“足下中國人,親戚昆弟墳墓在真定。今足下反天性,棄冠帶,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爲敵國,禍且及身矣。夫秦失其正,諸侯豪桀並起,唯漢王先入關,據咸陽。項籍背約,自立爲西楚霸王,諸侯皆屬,可謂至強矣。然漢王起巴、蜀,鞭笞天下,劫諸侯,遂誅項羽。五年之間,海內平定,此非人力,天之所建也。天也聞君王王南越,而不助天下誅暴逆,將相欲移兵而誅王,天子憐百姓新勞苦,且休之,遣臣授君王印,剖符通使。君王宜郊迎,北面稱臣,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強於此。漢誠聞之,掘燒君王先人冢墓,夷種宗族,使一偏將將十萬衆臨越,即越殺王降漢,如反覆手耳。” 於是佗乃蹶然起坐,謝賈曰:“居蠻夷中久,殊失禮義。”因問賈曰:“我孰與蕭何、曹參、韓信賢?”賈曰:“王似賢也。”復問曰:“我孰與皇帝賢?”賈曰“皇帝起豐沛,討暴秦,誅強楚,爲天下興利除害,繼五帝三王之業,統天下,理中國。中國之人以億計,地方萬里,居天下之膏腴,人衆車輿,萬物殷富,政由一家,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。今王衆不過數萬,皆蠻夷,崎嶇山海間,譬如漢一郡,王何乃比於漢!”佗大笑曰:“吾不起中國,故王此。使我居中國,何遽不若漢?”乃大說賈,留與飲數月。曰:“越中無足與語,至生來,令我日聞所不聞。”賜賈橐中裝直千金,它送亦千金。賈卒拜佗爲南越王,令稱臣奉漢約。歸報,高帝大說,拜賈爲太中大夫。 賈時時前說稱《詩》、《書》。高帝罵之曰:“乃公居馬上得之,安事《詩》、《書》!”賈曰:“馬上得之,寧可以馬上治乎?且湯、武逆取而以順守之,文帝並用,長久之術也。昔者吳王夫差、智伯極武而亡;秦任刑法不變,卒滅趙氏。鄉使秦以並天下,行仁義,法先聖,陛下安得而有之?”高帝不懌,有慚色,謂賈曰:“試爲我著秦所以失天下,吾所以得之者,及古成敗之國。”賈凡著十二篇。每奏一篇,高帝未嘗不稱善,左右呼萬歲,稱其書曰《新語》。 孝惠時,呂太后用事,欲王諸呂,畏大臣及有口者。賈自度不能爭之,乃病免。以好疇田地善,往家焉。有五男,乃出所使越橐中裝,賣千金,分其子,子二百金,令爲生產。賈常乘安車駟馬,從歌鼓瑟侍者十人,寶劍直百金,謂其子曰:“與女約:過女,女給人馬酒食極欲,十日而更。所死家,得寶劍車騎侍從者。一歲中以往來過它客,率不過再過,數擊鮮,毋久溷女爲也。” 呂太后時,王諸呂,諸呂擅權,欲劫少主,危劉氏。右丞相陳平患之,力不能爭,恐禍及己。平常燕居深念。賈往,不請,直入坐,陳平方念,不見賈。賈曰:“何念深也?”平曰:“生揣我何念?”賈曰:“足下位爲上相,食三萬戶侯,可謂極富貴無慾矣。然有憂念,不過患諸呂、少主耳。”陳平曰:“然。爲之奈何?”賈曰:“天下安,注意相;天下危,注意將。將相和,則士豫附;士豫附,天下雖有變,則權不分。權不分,爲社稷計,在兩君掌握耳。臣常欲謂太尉絳侯,絳侯與我戲,易吾言。君何不交驩太尉,深相結?”爲陳平畫呂氏數事。平用其計,乃以五百金爲絳侯壽,厚縣樂飲太尉,太尉亦報如之。兩人深相結,呂氏謀益壞。陳平乃以奴婢百人,車馬五十乘,錢五百萬,遺賈爲食飲費。賈以此遊漢廷公卿間,名聲籍甚。及誅呂氏,立孝文,賈頗有力。 孝文即位,欲使人之南越,丞相平乃言賈爲太中大夫,往使尉佗,去黃屋稱制,令比諸侯,皆如意指。語在《南越傳》。陸生竟以壽終。 朱建,楚人也。故嘗爲淮南王黥布相,有罪去,後復事布。布欲反時,問建,建諫止之。布不聽,聽樑父侯,遂反。漢既誅布,聞建諫之,高祖賜建號平原君,家徙長安。 爲人辯有口,刻廉剛直,行不苟合,義不取容。闢陽侯行不正,得幸呂太后,欲知建,建不肯見。及建母死,貧未有以發喪,方假貣服具。陸賈素與建善,乃見闢陽侯,賀曰:“平原君母死。”闢陽侯曰:“平原君母死,何乃賀我?”陸生曰:“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,平原君義不知君,以其母故。今其母死,君誠厚送喪,則彼爲君死矣。”闢陽侯乃奉百金稅,列侯貴人以闢陽侯故,往賻凡五百金。 久之,人或毀闢陽侯,惠帝大怒,下吏,欲誅之。太后慚,不可言。大臣多害闢陽侯行,欲遂誅之。闢陽侯困急,使人慾見建。建辭曰:“獄急,不敢見君。”建乃求見孝惠倖臣閎籍孺,說曰:“君所以得幸帝,天下莫不聞。今闢陽侯幸太后而下吏,道路皆言君讒,欲殺之。今日闢陽侯誅,且日太后含怒,亦誅君。君何不肉袒爲闢陽侯言帝?帝聽君出闢陽侯,太后大驩。兩主俱幸君,君富貴益倍矣。”於是閎籍孺大恐,從其計,言帝,帝果出闢陽侯。闢陽侯之囚,欲見建,建不見,闢陽侯以爲背之,大怒。乃其成功出之,大驚。 呂太后崩,大臣誅諸呂,闢陽侯與諸呂至深,卒不誅。計畫所以全者,皆陸生、平原君之力也。 孝文時,淮南厲王殺闢陽侯,以黨諸呂故。孝文聞其客朱建爲其策,使吏捕欲治。聞吏至門,建欲自殺。諸子及吏皆曰:“事未可知,何自殺爲?”建曰:“我死禍絕,不及乃身矣。”遂自剄。文帝聞而惜之,曰:“吾無殺建意也。”乃召其子,拜爲中大夫。使匈奴,單于無禮,罵單于,遂死匈奴中。 婁敬,齊人也。漢五年,戍隴西,過雒陽,高帝在焉。敬脫挽輅,見齊人虞將軍曰:“臣願見上言便宜。”虞將軍欲與鮮衣,敬曰:“臣衣帛,衣帛見,衣褐,衣褐見,不敢易衣。”虞將軍入言上,上召見,賜食。 已而問敬,敬說曰:“陛下都雒陽,豈欲與周室比隆哉?”上曰:“然。”敬曰:“陛下取天下與周異。周之先自後稷,堯封之邰,積德累善十餘世。公劉避桀居豳。大王以狄伐故,去豳,杖馬箠去居岐,國人爭歸之。及文王爲西伯,斷虞、芮訟,始受命,呂望、伯夷自海濱來歸之。武王伐紂,不期而會孟津上八百諸侯,遂滅殷。成王即位,周公之屬傅相焉,乃營成周都雒,以爲此天下中,諸侯四方納貢職,道里鈞矣,有德則易以王,無德則易以亡。凡居此者,欲令務以德致人,不欲陰險,令後世驕奢以虐民也。及周之衰,分而爲二,天下莫朝周,周不能制。非德薄,形勢弱也。今陛下起豐沛,收卒三千人,以之徑往,卷蜀漢,定三秦,與項籍戰滎陽,大戰七十,小戰四十,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,父子暴骸中野,不可勝數,哭泣之聲不絕,傷夷者未起,而欲比隆成、康之時,臣竊以爲不侔矣。且夫秦地被山帶河,四塞以爲固,卒然有急,百萬之衆可具。因秦之故,資甚美膏腴之地,此所謂天府。陛下入關而都之,山東雖亂,秦故地可全而有也。夫與人鬥,不搤其亢,拊其背,未能全勝。今陛下入關而都,按秦之故,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。”高帝問羣臣,羣臣皆山東人,爭言周王數百年,秦二世則亡,不如都周。上疑未能決。及留侯明言入關便,即日駕西都關中。於是上曰:“本言都秦地者婁敬,婁者劉也。”賜姓劉氏,拜爲郎中,號曰奉春君。 漢七年,韓王信反,高帝自往擊。至晉陽,聞信與匈奴欲擊漢,上大怒,使人使匈奴。匈奴匿其壯士肥牛馬,徒見其老弱及羸畜。使者十蜚來,皆言匈奴易擊。上使劉敬復往使匈奴,還報曰:“兩國相擊,此宜誇矜見所長。今臣往,徒見羸胔老弱,此必欲見短,伏奇兵以爭利。愚以爲匈奴不可擊也。”是時漢兵以逾句注,三十餘萬衆,兵已業行。上怒,罵敬曰:“齊虜!以舌得官,乃今妄言沮吾軍!”械繫敬廣武。遂往,至平城,匈奴果出奇兵圍高帝白登,七日然後得解。高帝至廣武,赦敬,曰:“吾不用公言,以困平城。吾已斬先使十輩言可擊者矣。”乃封敬二千戶,爲關內侯,號建信侯。 高帝罷平城歸,韓王信亡人胡。當是時,冒頓單于兵強,控弦四十萬騎,數若北邊。上患之,問敬。敬曰:“天下初定,士卒罷於兵革,未可以武服也。冒頓殺人父代立,妻羣母,以力爲威,未可以仁義說也。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爲臣耳,然陛下恐不能爲。”上曰:“誠可,何爲不能!顧爲奈何?”敬曰:“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單于,厚奉遺之,彼知漢女送厚,蠻夷必慕,以爲閼氏,生子必爲太子,代單于。何者?貪漢重幣。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,使辯士風喻以禮節。冒頓在,固爲子婿;死,外孫爲單于。豈曾聞孫敢與大父亢禮哉?可毋戰以漸臣也。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,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,彼亦知不肯貴近,無益也。”高帝曰:“善。”欲遣長公主。呂后泣曰:“妾唯以一太子、一女,奈何棄之匈奴!”上竟不能遣長公主,而取家人子爲公主,妻單于。使敬往結和親約。 敬從匈奴來,因言“匈奴河南白羊、樓煩王,去長安近者七百里,輕騎一日一夕可以至。秦中新破,少民,地肥饒,可益實。夫諸侯初起時,非齊諸田,楚昭、屈、景莫與。今陛下雖都關中,實少人。北近胡冠,東有六國強族,一日有變,陛下亦未得安枕而臥也。臣願陛下徙齊諸田,楚昭、屈、景、燕、趙、韓、魏後,及豪傑名家,且實關中。無事,可以備胡;諸侯有變,亦足率以東伐。此強本弱末之術也。”上曰:“善。”乃使劉敬徙所言關中十餘萬口。 叔孫通,薛人也。秦時以文學徵,待詔博士。數歲,陳勝起,二世召博士諸儒生問曰:“楚戍卒攻蘄入陳,於公何如?”博士諸生三十餘人前曰:“人臣無將,將則反,罪死無赦。願陛下急發兵擊之。”二世怒,作色。通前曰:“諸生言皆非。夫天下爲一家,毀郡縣城,鑠其兵,視天下弗複用。且明主在上,法令具於下,吏人人奉職,四方輻輳,安有反者!此特羣盜鼠竊狗盜,何足置齒牙間哉?郡守尉今捕誅,何足憂?”二世喜,盡問諸生,諸生或言反,或言盜。於是二世令御史按諸生言反者下吏,非所宜言。諸生言盜者皆罷之。乃賜通帛二十匹,衣一襲,拜爲博士,通已出,反舍,諸生曰:“生何言之諛也?”通曰:“公不知,我幾不免虎口!”乃亡去之薛,薛已降楚矣。 及項梁之薛,通從之。敗定陶,從懷王。懷王爲義帝,徙長沙,通留事項王,漢二年,漢王從五諸侯入彭城,通降漢王。 通儒服,漢王憎之,乃變其服,服短衣,楚制。漢王喜。 通之降漢,從弟子百餘人,然無所進,剸言諸故羣盜壯士進之。弟子皆曰:“事先生數年,幸得從降漢,今不進臣等,剸言大猾,何也?”通乃謂曰:“漢王方蒙矢石爭天下,諸生寧能鬥乎?故先言斬將搴旗之士。諸生且待我,我不忘矣。”漢王拜通爲博士,號稷嗣君。 漢王已並天下,諸侯共尊爲皇帝於定陶,通就其儀號。高帝悉去秦儀法,爲簡易。羣臣飲爭功,醉或妄呼,拔劍擊柱,上患之。通知上亦厭之,說上曰:“夫儒者難與進取,可與守成。臣願徵魯諸生,與臣弟子共起朝儀。”高帝曰:“得無難乎?”通曰:“五帝異樂,三王不同禮。禮者,因時世人情爲之節文者也。故夏、殷、周禮所因損益可知者,謂不相復也。臣願頗採古禮與秦儀雜就之。”上曰:“可試爲之,令易知,度吾所能行爲之。” 於是通使徵魯諸生三十餘人。魯有兩生不肯行,曰:“公所事者且十主,皆面腴親貴。今天下初定,死者未葬,傷者未起,又欲起禮樂。禮樂所由起,百年積德而後可興也。吾不忍爲公所爲。公所爲不合古,吾不行。公往矣,毋污我!”通笑曰:“若真鄙儒,不知時變。”遂與所徵三十人西,及上左右爲學者與其弟子百餘人爲綿蕞野外。習之月餘,通曰:“上可試觀。”上使行禮,曰:“吾能爲此。”乃令羣臣習肄,會十月。 漢七年,長樂宮成,諸侯羣臣朝十月。儀:先平明,謁者治禮,引以次入殿門。廷中陳車騎戍卒衛官,設兵,張旗志。傳曰“趨”。殿下郎中俠陛,陛數百人。功臣、列侯、諸將軍、軍吏以次陳西方,東鄉;文官丞相以下陳東方,西鄉。大行設九賓,臚句傳。於是皇帝輦出房,百官執戟傳警,引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賀。自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肅敬。至禮畢,盡伏,置法酒。諸侍坐殿下皆伏抑首,以尊卑次起上壽。觴九行,謁者言“罷酒”。御史執法舉不如儀者輒引去。竟朝置酒,無敢讙譁失禮者。於是高帝曰:“吾乃今日知爲皇帝之貴也!”拜通爲奉常,賜金五百斤。通因進曰:“諸弟子儒生隨臣久矣,與共爲儀,願陛下官之。”高帝悉以爲郎。通出,皆以五百金賜諸生。諸生乃喜曰:“叔孫生聖人,知當世務。” 九年,高帝徙通爲太子太傅。十二年,高帝欲以趙王如意易太子,通諫曰:“昔者晉獻公以驪姬故,廢太子,立奚齊,晉國亂者數十年,爲天下笑。秦以不早定扶蘇,故亥詐立,自使滅祀,此陛下所親見。今太子仁孝,天下皆聞之;呂后與陛下攻苦食啖,其可背哉!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,臣願先伏誅,以頸血污地。”高帝曰:“公罷矣,吾特戲耳。”通曰:“太子天下本,本壹搖天下震動,奈何以天下戲!”高帝曰:“吾聽公。”及上置酒,見留侯所招客從太子入見,上遂無易太子志矣。 高帝崩,孝惠即位,乃謂通曰:“先帝園陵寢廟,羣臣莫習。”徙通爲奉常,定宗廟儀法。乃稍定漢諸儀法,皆通所論著也。惠帝爲東朝長樂宮,及間往,數蹕煩民,作複道,方築武庫南,通奏事,因請間,曰:“陛下何自築複道高帝寢,衣冠月出遊高廟?子孫奈何乘宗廟道上行哉!”惠帝懼,曰:“急壞之。”通曰:“人主無過舉。今已作,百姓皆知之矣。願陛下爲原廟渭北,衣冠月出遊之,益廣宗廟,大孝之本。”上乃詔有司立原廟。 惠帝常出遊離宮,通曰:“古者有春嘗果,方今櫻桃熟,可獻,願陛下出,因取櫻桃獻宗廟。”上許之。諸果獻由此興。 贊曰:高祖以征伐定天下,而縉紳之徒聘其知辯,併成大業。語曰:“廊廟之枝材一木之材,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”,信哉!劉敬脫挽輅而建金城之安,叔孫通舍枹鼓而立一王之儀,遇其時也。酈生自匿監門,待主然後出,猶不免鼎鑊。朱建始名廉直,既距闢陽,不終其節,亦以喪身。陸賈位止大夫,致仕諸呂,不受憂責,從容平、勃之間,附會將相以強社稷,身名俱榮,其最優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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